老理发店的旋转灯柱，红蓝白三色在午后斜阳里缓缓打转，光影扫过斑驳的墙壁，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默片。我坐在吱呀作响的皮椅上，听剪刀在发间细碎作响，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父亲第一次带我去看车展。那时的汽车，是玻璃橱窗里镀铬的野兽，是马路上轰隆驶过的庞然大物，带着汽油味和冒险的许诺。

从理发店出来，街角停着一辆老款桑塔纳，漆面已经暗哑，但轮廓依然硬朗。我绕着它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藏着旧时光。那时学车是件大事，驾校的师傅叼着烟，脾气火爆，离合踩得急了就骂人。一块钱一升的汽油，加满五十块能跑半个月。周末去郊外，车窗全摇下来，风灌进车厢，把收音机里的邓丽君吹得断断续续。

后来汽车钻进寻常百姓家，小区楼下停得密密麻麻。周末的清晨，发动机的轰鸣此起彼伏，像一支杂乱的城市序曲。我常去的那家修车铺，老师傅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嘴里念叨着现在的车太娇气，不如当年的化油器好修。他的徒弟举着平板电脑查电路图，两个人像隔着一个世纪。

电动车的浪潮来得悄无声息。有天晚上加班回家，发现隔壁车位换了辆新势力，充电桩亮着幽蓝的光，像科幻片里的道具。车主是个年轻人，正在车里看剧，座椅放平，空调开着，他说这是他的第二客厅。我问他充电方不方便，他笑了笑，说小区里新装了快充，吃顿饭的时间就满了。

汽车的模样也在变。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没有了换挡的顿挫，连后视镜都成了摄像头。但坐在驾驶座上，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手心传来的踏实感没有变。导航里机械的女声提醒前方拥堵，我绕了条老街，两旁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学车时那条路。只是路边的理发店换成了奶茶店，三色灯柱也不见了踪影。

车速慢下来，窗外的世界清晰起来。等红灯时，旁边的公交车上，一个小男孩趴在窗边，正指着我的车对妈妈说着什么。他眼里的光，和四十年前我看车展时一模一样。汽车终究是工具，载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但每次转动钥匙的瞬间，总有些别的东西跟着发动起来。老理发店拆了，桑塔纳报废了，那条路却还在，一直通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