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与一场没有观众的球赛

凌晨四点的农产品批发市场，灯光白得晃眼。三轮车挤在过道里，菜贩子把成筐的西红柿搬上搬下，吆喝声和秤砣的磕碰声混在一起。我穿过这片嘈杂，去市场后面的空地上找老赵。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在那里运球，水泥地不平，球弹起来会突然变向，他就追着球跑，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较劲。他说白天要守摊，只有这会儿能练。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很快被市场的喧嚣盖过去。

老赵练的是最基础的体前变向。右手拍三下，球从胯下弹到左手，再拍三下，又弹回来。他做得很慢，每一下都盯着球看。旁边停着一辆卸了货的卡车，车斗里还留着几片烂菜叶。有人路过喊他帮忙搬货，他就把球夹在腋下跑过去，搬完又跑回来接着练。他说年轻时候在体校待过两年，后来不练了，现在四十多岁，重新捡起来，发现手指头硬得像胡萝卜。但他觉得每天这四十分钟比睡觉管用，出一身汗，再去守摊，一整天腰不酸。

市场里其实有不少人打球。卖豆制品的刘姐以前是厂队的中锋，她说那时候厂里比赛，全厂的人都围在水泥球场边上看，赢了的队发一箱汽水。现在她每天凌晨两点起来做豆腐，下午收摊后去接孙子放学，路过社区球场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说看别人跑起来的样子，自己脚底下也跟着轻。前阵子社区组织比赛，她报了名，打了半场就喘不上气，但抢到两个篮板。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手上还在麻利地切豆腐，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响。

体育这件事，放到批发市场这样的地方，就变得特别具体。没有人谈什么精神或者意义，大家说的都是能不能跑得动、膝盖疼不疼、明天早上还起不起来。卖水产的老陈以前踢过后腰，现在蹲久了站起来要扶着墙。他儿子在读大学，暑假回来会去健身房练力量，老陈看不懂那些器械，说练得跟牛似的有什么用，又不能帮着搬货。但他儿子拉着他去球场投了几个篮，老陈投了十次进了一个，站在三分线外笑，说这比搬一箱带鱼还累。

后来我跟着老赵去他摊位上坐了一会儿。天快亮了，来进货的人多起来，他一边给人称菜一边跟我说，他打算把运球练熟了，去附近的野球场打半场。他说不指望打得多好，就想试试在有人防守的时候能不能把球带过半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上还在剥一个烂了边的白菜帮子，动作很快。旁边摊位的收音机里在播早间新闻，说昨晚有场球赛谁赢了，老赵没抬头，嘴里念叨着明天凌晨还是四点，别迟到。

我离开的时候，市场已经完全醒了。拉货的三轮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上湿漉漉的，混着菜叶和泥。老赵的运球声早就听不见了，被淹没在称重、算账、讨价还价的声音里。但我知道明天凌晨四点，那块不平的水泥地上还会响起闷闷的拍球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球弹起来的方向总是不对，他就追过去，再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