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周，老陈的午睡就彻底碎了。他试过把枕头蒙在脸上，试过数羊，最后搬了把藤椅坐到楼道里。三楼那户装修的年轻人探头出来道歉，塞给他一副耳塞。老陈没接，只说你们家有没有那种能听戏的收音机。年轻人愣了愣，转身翻出一台旧随身听，磁带还是邓丽君的。老陈把耳机一戴，电钻声退到远处，成了某种闷闷的节拍。他闭着眼，脚在藤椅横档上轻轻敲，敲的是《甜蜜蜜》的过门。装修还得两个月，老陈却觉得这个午觉有救了。

娱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拿来堵耳朵的。堵法不同，有人听戏，有人刷短视频。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每天下午把手机架在酱油瓶旁边看人打麻将直播，音量开到最大，她说听着别人胡牌自己也高兴。隔壁单元的小年轻买了台二手投影仪，晚上在客厅白墙上放老电影，声音穿过薄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台词比画面先到。谁也没觉得吵，反倒有人敲门问今晚放什么。装修的电钻声还在，可这些零零碎碎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把那种尖锐的刺耳给磨钝了。

老陈后来把那台随身听还了回去，自己上旧货市场淘了个插卡音箱。他不听邓丽君了，改听相声。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开播，音量调到刚好盖过电钻。三楼的小伙子有天下来借螺丝刀，站在门口听了一段《报菜名》，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老陈说你笑什么，他说我小时候我爸天天放这个。第二天小伙子拎了袋橘子来，说叔你下午能不能改放《三国演义》评书，他干活的时候听。老陈说那得加钱。小伙子说加橘子行不行。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娱乐的用处不在消遣，在把人和人重新接上。老陈的楼道评书会开了半个月，隔壁单元那个放投影仪的小年轻也来了，带了一包瓜子。小卖部老板娘关了直播，端着自己泡的柠檬水上来听。电钻声成了背景，没人再提。有天评书讲到长坂坡，老陈把音量拧大了一格，三楼的电钻突然停了。小伙子探出头喊，叔你等会儿再放，这段我录下来明天干活听。老陈摆摆手说录什么录，明天中午你下来听现场。小伙子真下来了，带着电钻的插头，往老陈家的插座上一插，说今天活少，听完再干。

后来装修完了，电钻声没了，楼道评书会倒没散。老陈把时间改到下午三点，说午觉睡醒了正好听一段。小年轻把投影仪搬下来，在白墙上放老电影，和评书错开日子。老板娘提供柠檬水和瓜子，按人头收五块钱。三楼的小伙子负责搬凳子。老陈负责选段子，有时候是《隋唐演义》，有时候是《武林外传》的音频版。楼道里坐七八个人，谁家炖了汤就端一锅下来分。电钻的事没人再提，但老陈那台插卡音箱一直搁在藤椅扶手上，插着电，随时能响。

入冬之后天黑得早，评书会提前到两点。有天降温，来的人少，就老陈和小伙子两个人。小伙子说叔你当初怎么想出这招的。老陈说我没想招，我就是想睡个午觉。小伙子说那现在呢，还睡得着吗。老陈说睡得着了，听你上楼那脚步声就知道今天电钻开不开工，心里有数。小伙子笑，说那我以后走路轻点。老陈说别轻，你正常走，我听着踏实。那天评书放的是《白眉大侠》，放到一半下雪了，两人都没动，就着雪声听完了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