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高考第二天下午，英语科目开考后，考场外的人潮散去，只留下几个交警在拉警戒线。我站在树荫下，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坐在教室里，老师反复念叨的一句话：读书是为了让你有选择。

那个路口平时车水马龙，此刻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试卷的沙沙声。一个穿黄马甲的环卫工蹲在路边，用笤帚尖轻轻拨弄一片落叶，动作慢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或许在想自己的孩子，也或许什么都没想。教育这件事，有时候就藏在这种不声不响的等待里，等一场考试结束，等一个人长大。

我认识的第一个认真读书的人，是邻居家的姐姐。她每天五点起床背书，冬天在窗台上呵着白气念英语。后来她考上师范，毕业回镇上教书，教的第一批学生里就有我。她讲课从不照本宣科，总爱讲课本之外的东西，讲山外面的铁路，讲植物怎么在石缝里生根。那时我不懂，现在明白，她教给我的不是知识，是看世界的角度。

教育从来不只是课堂上的事。菜市场里卖豆腐的阿姨，算账比计算器还快，她没上过几年学，但她的女儿在写作业时，她会安静地坐在旁边择豆芽，用那种沉默的姿态告诉孩子，专注是件正经事。巷口修鞋的老师傅，收徒弟先教他认皮子的纹路，说好手艺靠的是眼力和耐心。这些都不是教科书上的内容，可它们实实在在地塑造着一个人。

考场的钟声在四点五十响了一次，是提醒考生还有最后十分钟。路边停着的几辆出租车上，司机们放下手机，不约而同地望向校门方向。他们接过的考生里，有人会去北上广，有人会留在家乡，有人会复读一年再来。教育最终指向的，不是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而是每个人都能看清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

太阳西斜时，考场门开了。孩子们陆陆续续走出来，有人眉头舒展，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和同伴对答案声音忽高忽低。那个环卫工已经扫到路那头去了，交警解开了警戒线。路口重新有了车鸣声。我转身离开，满街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许多翻动的书页。教育大概就是这样，它不会替你做选择，但会让你在做选择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