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慢慢转，玻璃罩里的红蓝白条纹被电机推着，一圈又一圈。我坐在褪色的皮椅上，看老师傅用推子贴着鬓角走，刀刃碰着头发丝，沙沙响，像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墙上贴着去年的二维码，他扫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的却是缴费页面。他笑笑，说现在连电费都要在手机上交了，可这把推子，还是三十年前买的。

那台推子确实老了，插头要垫着纸片才不会松，刀头钝了，他就在磨刀石上蹭几下。可它转起来的声音很稳，不像我手机里那些APP，更新一次就换一副面孔。我想起父亲说过，他年轻时理一次发要等半个钟头，因为师傅得用手动推子一点一点剪，剪完还要用剃刀刮后颈。那时候的科技，大概就是那把磨得发亮的剃刀，和墙上挂着的、写着“新式电烫”的褪色招牌。

科技这个词，在我脑子里本来是天上的东西，卫星、芯片、人工智能，远得碰不着。可坐在这把老椅子上，我才发现它早就渗进了最日常的角落。老师傅的手机里存着每个老主顾的号码，谁该理发了，他就拨过去，响两声就挂，这是他们的暗号。他的儿女给他装了个摄像头，对着店门口，说这样他在里屋吃饭时也能看见有人来。他不太会用，常常把镜头对着天花板，但他说，能看到一片白，心里也踏实。

出了理发店，我拐进旁边的巷子，修鞋摊的师傅正对着一台平板电脑看教学视频。他从前只靠手摸，就知道鞋底该粘哪种胶，现在却要学什么“热熔胶枪的温度曲线”。他抬头看见我，说这机器比他那把锥子聪明，可锥子扎破手，它不会。他指着屏幕里一个复杂的参数，说这个他记不住，但机器记得住，他只要按那个按钮就行。工具越来越聪明，人好像可以偷懒了，可他手里的活计，还是得靠那双手一针一线地缝。

晚上回家，我经过一家便利店，自动收银机前站着一个老人。他举着商品，不知该往哪里放，屏幕上跳出“请将商品放入识别区”的字样，他听不懂，来回转了两圈。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走过来，帮他把东西放上去，又教他点了几下屏幕。老人连声道谢，女孩说没事，她奶奶也不会用。那台机器很新，屏幕亮得刺眼，可它不会理发，不会修鞋，也不会像老理发店的推子那样，在头皮上留下一道温暖的、钝钝的轨迹。

我忽然想，科技大概就是一条河，有时流得急，把旧桥冲垮了，有时又缓下来，在石头缝里积出小水洼。老理发店的电机还在转，修鞋摊的平板还在放视频，便利店的收银机还在闪着光。它们挤在同一个城市里，谁也不让着谁。我走回家，用手机订了一份外卖，下单时跳出一个选项，问我是否愿意多付一块钱，给骑手买份延误险。我点了是，然后放下手机，听见窗外有只猫在叫。那声音很轻，像极了推子贴着皮肤时，那一点微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