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午后一点半准时响起，像一只执拗的虫子钻进墙壁。三楼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本来每天这个钟点都要在藤椅上眯一会儿，现在只能搬个小凳坐到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手里摇着蒲扇，眼神却飘向远处。有人问她怎么不睡午觉了，她叹口气说，脑子里嗡嗡的，还不如出来看看街上的车。她这句话倒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来，前年她在儿子家住不惯，非要回老房子，说城里连个能安静晒太阳的地方都没有。可去年秋天她却跟着老年团去了一趟桂林，回来以后念叨了整整一个月，说漓江边上的风是软的，连水声都带着甜味。

那趟桂林之行是她第一次坐高铁。出发前一周她就翻出压箱底的蓝布衫，洗了两遍，晾在阳台最通风的地方。儿子给她买了个拉杆箱，她嫌轮子太响，最后用旧床单裹了个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罐咸菜、一袋饼干。团里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导游举着小旗子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到了阳朔那天下午，别人都去逛西街，她一个人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滑过去，她说那种感觉跟家里洗脚完全不一样。旁边有个卖桂花糕的摊子，她买了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揣在口袋里，后来化了，黏在布上洗不掉。

从桂林回来以后，她开始留意小区门口那些旅游广告。什么“江南水乡五日游”“北京天津双飞六日”，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上，她每次路过都要站一会儿。有一回她跟我说，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连隔壁县城都没去过几趟。现在腿脚还走得动，想趁着还能坐车，多去几个地方。她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在裤缝上来回搓。后来她真的又报了一个团，去的是青岛。回来以后晒黑了，胳膊上脱了一层皮，但她把捡来的贝壳装在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每天换水。贝壳有十几颗，颜色深浅不一，她说那是退潮时在沙滩上蹲了半个钟头才挑出来的。

我有时候想，旅游这件事对年轻人来说是打卡、拍照、发朋友圈，对她来说却是另一种东西。她不会用智能手机，相机也没带，回来以后只能靠嘴说。说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说那海有多大，说船开起来的时候浪花溅到脸上，说旅馆的枕头太高睡不着。她讲这些的时候，听的人常常走神，可她不在乎，自己讲自己的。有一次讲到一半，楼下电钻又响了，她停下来，等那阵声音过去，才接着说。她说在青岛海边听到的涛声跟这个不一样，那个声音是整片整片的，不会突然扎你一下。

今年夏天特别热，她没再出门。装修持续了快两个月，电钻换成了锤子，锤子换成了切割机。她每天下午还是坐在梧桐树下，只是手里多了一把折扇，扇面上印着桂林山水，是那次旅行时导游发的。扇子已经有些散了，边角用透明胶粘过。她扇两下，停一停，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我问她今年还出去吗，她说等天凉快些再说，又说想去看看草原，听说那边晚上要盖棉被，跟这里不一样。她说这话时，扇子正好停在半空，风从扇面后面漏过来，带着一点旧纸的气味。

前天下午装修队提前收工了，整栋楼安静得有点不习惯。老太太照例坐在树下，但没摇扇子。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幼儿园放学的铃铛。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了一下，回头跟我说，其实不出门也行，坐在树下想想那些去过的地方，桂林的水、青岛的浪、还有火车上那个给她让座的小姑娘，都像是刚发生的事。说完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很轻，一层一层地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