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组硬拉做完，我把杠铃往地上一扔，健身房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前台小哥已经开始拖地，拖把桶的轮子碾过橡胶地板，吱呀作响。我蹲在更衣室长凳上换鞋，脚趾还带着硬拉时抓地的酸胀。手机屏幕亮着，是明天早上七点去大理的机票。这半年我每周来四次，深蹲架旁边那面镜子照着我从九十公斤减到七十八公斤。可此刻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洱海边那条环湖路能不能跑步，客栈老板说院子里有单杠，不知道是真是假。健身卡还剩两个月，我把它塞进钱包夹层，像塞一张过期的车票。

出发前一周我退了三个健身群。群里有人每天打卡五公里，有人晒蛋白粉摇摇杯，我看着那些消息，忽然觉得陌生。旅行和训练其实是一回事，都得先把自己从熟悉的轨道上拽下来。去年在清迈，我找到一家路边铁馆，哑铃是生锈的，垫子裂了口，可练完出门右转就是芒果糯米饭，四十泰铢一份。那趟回来我发现自己硬拉涨了五公斤，大概是因为每天骑摩托去健身房，腿没闲着。这次去大理我学乖了，行李箱里塞了一根弹力带和一双帆布鞋，别的装备一概不带。

大理古城比我想的小，从南门走到北门用不了二十分钟。我住的那家客栈在人民路下段，院子里真有单杠，焊在两面墙之间，锈迹斑斑但结实。第一天早上六点半我下楼，一个穿拖鞋的大爷已经在上面做引体向上，做了十二个，下来冲我点点头。我上去试了试，手心打滑，只拉了五个。大爷在旁边说，你握太紧，放松点。我照他说的试了第二次，六个。他笑了一下，拎着豆浆走了。那天下午我租了辆电动车往才村码头骑，风从耳朵两边过去，我想起健身房里那些固定器械，每一台都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用力，路上可没人告诉你。

环洱海骑到喜洲那天，我在路边小店吃凉鸡米线，隔壁桌坐了个从成都来的姑娘，她说她辞职三个月了，一路从川西走到滇西。我问她下一站去哪，她说没想好，看明天醒来的心情。我低头扒米线，想起自己每次出门前都要把行程排到小时，健身计划也排到周，练什么部位、做几组、用多重，全写在备忘录里。那碗米线吃完，我把手机里的训练计划删了。第二天早上在客栈单杠上又碰见大爷，他教我用毛巾垫着手心，说这样不磨茧子。我拉了八个，比昨天多两个。他说你明天还来吗，我说来，后天就走。

离开大理前一晚，我在古城里瞎逛，走到洋人街拐角看见一家小健身房，玻璃门上贴着“月卡三百”。我推门进去，老板正在给跑步机上油。他说你随便练，按次给二十就行。我做了几组哑铃卧推，重量比家里轻了十公斤，但组间休息时能听见窗外有人弹吉他唱《加州旅馆》。练完我买了瓶水坐在门口台阶上，老板出来抽烟，说你是来旅游的吧，我说是。他说旅游还练啊，我说习惯了。他把烟掐了说，习惯这东西，换个地方养着也挺好。我点点头，觉得这话比任何训练口诀都管用。

飞机落地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健身房，前台小哥说你这周没来啊，我说出门了。他问去哪了，我说大理。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我走进力量区，深蹲架空着，杠铃片还放在老位置。热身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握杠的手感变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松了一点。做完最后一组我把杠铃放回去，没急着走，坐在长凳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里大爷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早上在单杠上拍的，背景是苍山，云压得很低。我回了个大拇指，把手机揣兜里，出门时前台小哥说慢走，我说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