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行观察
启行观察
老太太在货架间转了三圈，终于从顶层拽出那个裹着气泡膜的纸箱。她拆开胶带的动作很慢，像剥一颗滚烫的鸡蛋，露出里面一顶米色遮阳帽和两张皱巴巴的机票。她举起帽子对着灯光看，帽檐上别着的小海星挂件还带着沙子，那是她上个月在厦门海边捡的。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退休后头一回坐飞机，目的地是三亚。她把帽子扣在头上，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正了正，忽然笑出声来，像想起什么羞于启齿的乐事。
那顶帽子是她孙女替她挑的，快递单上寄件地址写着“杭州西湖区”。孙女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常年出差，一年里能陪她的时间凑不满两个星期。老太太不抱怨，她把孙女发来的定位截图一张张存进相册，从乌镇到稻城，从大理到威海。她不会用地图软件，但她会对着截图研究那些地名，用红笔在挂历上圈出来，仿佛那些地方她也去过。她管这叫“替她踩点”，等孙女老了，她就把这些路线讲给她听。
去年冬天，老太太终于自己出趟远门。社区组织老年人旅游，去黄山，三天两夜，团费八百。她犹豫了三天，最后把存折上的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少拿了几百块利息。她没说为什么非去不可，只跟老姐妹念叨，说电视里那座迎客松看了几十年，得亲眼瞧瞧它是不是真长那样。到了山上，她走得比谁都慢，导游在前面催，她落在后头，拿手机拍云海，拍石缝里的野花，拍挑山工汗湿的脊背。她没拍自己，她怕镜头里的自己显得老。
从黄山回来，她像换了个人。以前她只去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现在她开始坐公交车去城西的花鸟市场，再转两趟车去江边的旧书摊。她买回来一本《中国国家地理》，那期专题讲敦煌，她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个礼拜，把莫高窟那几页翻得起了毛边。她跟儿子说，明年想去西北，儿子说那边干燥，怕她身体吃不消。她不接话，转头在日历上标注清明、端午、中秋，盘算着哪个假期孙女能空出来陪她。她心里盘算的是，趁腿脚还利索，把地图上那些红圈一个一个走完。
上个月她悄悄去办护照。办证大厅里年轻人排队拍照，她坐在不锈钢椅子上，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手心里全是汗。轮到她时，摄影师让她摘掉耳环，她摘了，又让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照做。取照片那天她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眉眼弯弯，不像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倒像刚领到第一张毕业证的小姑娘。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事，护照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的确良衬衫下面。她想等孙女下次出差回来，突然把护照拍在桌上，说，丫头，奶奶想去趟摩洛哥。她不知道摩洛哥能不能落地签，但她觉得先办好总没错。
如今她取完快递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旅行社门市部，玻璃窗上贴着“新疆伊犁七日游”的海报。她停下来看了会儿，那拉提草原的绿隔着玻璃都往眼睛里涌。店员推门出来问阿姨要看看行程吗，她摆摆手说再看看。但她没有走开，手指隔着玻璃轻轻划过海报上的雪山，像在摸一件还没到手的衣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帽檐上那只小海星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她忽然想起孙女说过，在敦煌月牙泉边骑骆驼，铃声能响一路。老太太笑了，把快递箱夹在腋下，慢慢朝家走。那顶新帽子她没摘，她想先戴着它睡个午觉，梦里也许能听见驼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