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零点刚过，停车场里全是跺脚取暖的人

跨年夜零点刚过，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往四面八方散开。公交已经停运，地铁口排着长队，出租车一辆辆亮着空车灯却根本停不下来。我站在路边搓着手，看见停车场出口堵成一团，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那些提前把车停在附近的人，此刻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隔着几十米就按下了开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像是黑夜里有人朝你眨了眨眼。

我坐进自己那辆老车里，拧动钥匙，发动机抖了几下才稳住。水温还没上来，暖风是凉的。旁边一辆白色SUV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趴在车窗上哈气画画。前面那辆两厢车的车主半天没动，大概是手动挡，在坡起时熄了火。零下七度的空气里，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很快散掉。汽车这时候就是个铁壳子，把风和冷隔在外面，把人和人隔在里面。你听得见外面的喧闹，但声音变得很远。

车流终于开始挪动。我挂上一挡，怠速往前蹭。这种时候最考验离合和耐心。左边车道有辆改装过排气的车，每踩一脚油门就轰一声，震得旁边车里的警报器都响了。右边是一辆网约车，后座乘客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亮半张脸。每辆车里都装着一个刚结束跨年的人，各有各的疲惫，各有各的打算。汽车把这些人暂时收容在一起，又很快把他们送往不同的方向。

上了高架，车少了一些。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得仪表盘忽明忽暗。我开了定速巡航，右脚终于能歇一歇。油表显示还能跑三百多公里，够我回到住处。车载广播里主持人还在说新年快乐，声音亢奋得有些不真实。我调低了音量，听见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闷响。这辆车跟了我六年，换过一次电瓶，补过三次胎，空调旋钮早就松了。它不新，也不快，但从没把我扔在路上。

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路边有人放烟花，火星子溅到人行道上，又很快灭掉。我放慢车速，等几个喝多了的年轻人晃过去。他们拍着我的引擎盖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笑着跑开。引擎盖被拍出一个浅浅的手印，明天早上大概就看不见了。汽车每天要承受很多这样的事，被拍，被划，被鸟粪砸中，被隔壁车门磕掉漆。它不抱怨，你只要给它油，它就继续跑。

到家已经快两点。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发动机安静下来后，耳朵里反而嗡嗡响。我坐在黑暗里没动，等车顶灯自动灭掉。方向盘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明天该擦一擦了。后座扔着昨天买的矿泉水，只喝了一口。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锁上车，听见它嘀的一声，后视镜折起来。楼上有人刚好关灯，整栋楼暗下去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