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批发市场外的车轮声

凌晨四点，城东蔬菜批发市场门口已经排起长队。面包车、小货车、改装过的三轮摩托，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混成一片。最前排那辆银色五菱宏光，后座拆得只剩驾驶位，车厢里码着塑料筐和电子秤。车主老赵靠在车门上抽烟，车头保险杠用铁丝绑过两回，漆面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底漆。他说这车买来七年，跑了十九万公里，每天凌晨两点从家出发，拉一车菜赶在五点半前送到三个小区门口。车对于他，就是一间会移动的铺面，是讨生活的家伙什。

再往里走，市场西侧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冷链轻卡。车厢上印着不同物流公司的名字，司机们聚在车头旁边核对单据。其中一辆江淮帅铃的制冷机出了故障，司机正拿手机照着压缩机，用螺丝刀敲了两下外壳。他说这趟货要送到两百公里外的县城，制冷机不修好，一车冻品就得赔进去。旁边另一位司机从驾驶室拽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这些车身上大多带着磕碰的痕迹，后视镜用胶带缠着，车门把手缠着布条，每一处都对应着某次赶路或者某段夜路。

市场东门外的路边，停着一排等活的微型卡车。司机们有的趴在方向盘上补觉，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一辆长安星卡的车斗里放着几根麻绳和一床旧棉被，车主说棉被是冬天盖菜用的，怕菜冻坏。这些车车龄普遍在五年以上，里程表大多过了十万。他们不跑长途，只在市区和近郊转，运建材、搬家、拉水果，什么活都接。有人拿出手机翻看今天的货运信息，屏幕亮光映在脸上，手指划得很快。车斗里偶尔传来铁锹碰撞的声响，那是昨天没卸完的工具。

天慢慢亮起来，市场里的喧闹声穿过围墙。一辆黑色老款桑塔纳从排队区驶出来，车顶捆着两箱泡沫盒。这车是市场管理员老周的，平时用来在市场里巡场，顺便帮商户捎带零散货品。车龄十五年，手动挡，离合踏板要踩到底才能挂上挡。老周说这车没什么配置，空调夏天不太凉，冬天暖风来得慢，但胜在能装能跑，维修也便宜。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放着水桶、扫帚和一摞旧报纸，都是市场里随时要用的东西。车对他来说，就是一双穿惯了的旧鞋。

六点过后，批发市场门口的车流开始往外散。不同的车驶向不同方向，有的上高速，有的拐进老城区窄巷。一辆白色起亚K2夹在货车中间，车顶行李架上绑着一卷地毯。车主是给附近酒店送布草的小伙，后排座椅放倒，塞满了叠好的床单和毛巾。他说这车是去年买的二手，图的是省油，百公里六个油，跑一天下来油钱不到四十块。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翘。前面红灯亮了，他踩住刹车，顺手把副驾驶座上的送货单理了理。

这些车没有一辆是崭新的，也没有一辆停在聚光灯下。它们身上带着泥点、划痕、锈迹和修补过的痕迹，在凌晨的批发市场门口排队，在晨光里散开，钻进城市的每一条街道。发动机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开车的人下车后走进菜场、走进小区、走进工地，车就停在路边等着。等到傍晚，它们又会陆续回到这里，或者去往别的什么地方。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像这座城市还没睡醒时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