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老陈正躺在沙发上打盹。他翻了个身，把靠垫压在耳朵上，没用。那声音像一根细钢针，穿过楼板，绕过耳膜，直直扎进他后脑勺。他坐起来，摸到茶几上的降压药，干咽了一粒。窗外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三楼的装修队从早上八点干到现在，中间只歇了二十分钟。老陈看了眼手机，一点四十。他原本打算睡到两点，然后去小区活动室打半小时乒乓球。现在他坐在沙发边上，脚伸进拖鞋里，又缩回来。这个午觉算是废了。

他想起上周三也是这样，电钻一响，他索性下了楼。活动室在七号楼底下，两张红双喜球台，水泥地，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嗡嗡响。老陈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那儿了，正对着墙练推挡。老周七十一，比老陈大四岁，膝盖换过一回，跑不动，但手上功夫还在。两个人没说话，老陈拿起拍子站对面，老周发了个下旋，老陈搓回去，球在台面上弹了两下，老周侧身一板抽到反手大角。老陈没接住，弯腰捡球的时候听见自己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他们打了四局，老陈赢一局，老周赢三局。第五局打到七比五的时候，老周突然停下来，说心口有点闷。老陈把拍子搁在台面上，陪他坐到门口台阶上。老周从兜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一粒含在舌头底下，过了五六分钟才说话。他说早上送孙子上学，回来路上看见人家在公园打太极，他想跟着比划两下，结果一蹲下去就起不来。老陈没接话，看着球台那边有个穿校服的小孩在跟爷爷对打，小孩反手用的生胶，拍子磕得啪啪响。

老周缓过来以后没再上场，坐在台阶上给老陈数数。老陈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了二十分钟，发球机出球频率调到最慢，一秒钟一个，他左右移动步子，尽量不让自己停下来。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老周说你这步伐比上个月利索了。老陈说利索什么，上周去菜场拎了袋米，走到半路胳膊就酸得撑不住。老周笑了，说你别跟米较劲，你跟球较劲就行。老陈没笑，捡起球继续发。

后来几天装修没停，老陈干脆把午觉取消了，一点钟准时下楼。活动室人渐渐多起来，最多的时候六个老头挤在两张台子上打双打，输的下场换人。老陈跟一个姓吴的退休司机配对，老吴不会搓球，见球就拍，失误多，但劲儿大，有一板直接抽到老陈后背上。老陈揉着背说你这球打人比打球准。老吴嘿嘿笑，说年轻时候在车队打比赛，他这板扣杀没人敢接。旁边看球的几个老头起哄，说老吴你就吹吧。老陈站到台子侧面，把拍子换到左手，说再来一局，输了请喝矿泉水。

昨天下午老陈打完球回家，上楼的时候碰见三楼装修的工头。工头说还得干四五天，腻子刮完就剩刷漆了，刷漆没动静。老陈点点头，掏钥匙开门。屋里闷了一下午，他把窗子推开，楼下活动室的灯已经亮了，隔着玻璃能看见两个人在台子前一来一回地推球。老陈站在窗口看了半分钟，回身把运动鞋从鞋柜里拿出来，鞋带松了，他蹲下去重新系紧，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他没在意，拎着水杯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