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拿铁锤往太阳穴上敲。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没用。楼下装修已经第三天了，电钻、砸墙、切割瓷砖轮着来，每天中午准时开工。我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想起隔壁单元的老张头。他心脏不好，每天雷打不动要午睡一小时。这三天他怎么办的，我大概猜得到。

装修这事跟教育有一个地方很像：都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做事，影响却落在别人头上。工人只管把墙砸开，他不会去想隔壁有没有人在休息。业主只关心工期和预算，邻居的午觉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你没法怪谁，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分内的事，可结果就是老张头三天没睡好觉。教育里也常有这种情形，老师布置作业、家长报补习班、学校排课表，每一项单独看都说得通，叠在一个孩子身上就未必了。

区别在于装修有物业管，有时间规定。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许动工，这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教育没有这样的施工时间表。一个孩子放学回到家，书包还没放下，家长已经打开了作业本。周末两天，数学补完补英语，英语补完练钢琴。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所有人都是这么安排的。规矩倒是有的，减负的文件年年发，落到每一户人家，就变成了“别人家孩子都在学，你凭什么不学”。

老张头后来去找了物业。物业来人看了，说中午施工确实违规，让工人停了半天。第二天中午电钻又响了，他再去说，工人说业主催得紧。老张头没办法，买了两副耳塞，中午戴一副，晚上睡前再戴一副。这件事里最让我在意的不是噪音本身，是老张头从头到尾没跟邻居红过脸。他觉得人家装修是正事，自己忍忍就过去了。这种“忍忍就过去了”的习惯，很多孩子从小就在学。作业多，忍忍；课排得满，忍忍；周末没空玩，忍忍。忍到最后，你问他喜欢什么，他愣半天说不出来。

我自己也戴过耳塞。去年楼上漏水，滴答了半个月，我跟自己说等天晴了就好。后来天晴了，水不漏了，我又开始嫌楼下烧烤摊吵。总有一样东西在响。教育这件事如果只靠忍，跟戴耳塞没什么两样，堵住耳朵就当问题不存在。可孩子不是墙壁，他们会长大，会自己判断哪些声音该听、哪些噪音该关掉。这个判断力没人教，得自己慢慢长出来。长出来的前提是有人允许他嫌吵，允许他说不。

老张头昨天中午来我家坐了一会儿。他说耳塞戴久了耳朵疼，不戴又睡不着。我给他倒了杯茶，他说算了，等装修完就好了。我不知道装修完了之后，下一户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小区二十年了，管线老化，家家户户迟早都要翻新。教育大概也类似，每一代孩子都要重新面对上一代留下来的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装修方案。能做的也就是在电钻响起来的时候，想一想隔壁有没有人在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