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掉漆的铁门又卡住了，我拎着菜站在门禁前，按了三遍302的呼叫铃。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混着楼上谁家电视的响动，就是没人应。这栋八十年代的老楼，门铃线路早就不灵光了，每次都得靠运气。我抬头看了一眼二单元门口停着的那辆银色面包车，后保险杠用胶带缠了两圈，车牌号被泥糊得只剩后三位。车主是隔壁单元的老陈，在菜市场拉货，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打火，那声音能把整栋楼的人都叫醒。

老陈那辆车我坐过一回。去年冬天我家水管冻裂，他帮忙拉我去建材市场买配件。车里一股柴油味，副驾的座椅塌下去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后仰。仪表盘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已经翘了边，底下积着一层灰。老陈说这车是二手买的，上一任车主开了七年，他接手又跑了四万公里。路上他换挡的动作很重，手柄咔咔响，像在掰一根铁棍。他说这车没别的毛病，就是费油，一公里得六毛多。说这话时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口，语气平平的，跟报菜价差不多。

我后来留意过小区里其他几辆车。三单元门口常年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衣罩着，只有周末才掀开。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附近小学教书，平时骑电动车上下班。那辆车买了三年，里程表还没到两万。她跟我说过，买车是因为孩子小的时候老生病，半夜打不到车，一咬牙就买了。现在孩子上小学了，车反而用得少了。车衣底下那层灰越来越厚，有次我看见她在擦前挡玻璃，擦了两下就停了，站在那儿看了会儿车，然后转身拎着电动车头盔走了。

老陈的面包车倒是天天动。早上拉菜，下午帮人送点零碎货，晚上停在楼下，后门从来不锁。有回我见他从车里搬出一筐土豆，顺嘴问了一句生意怎么样。他蹲在地上挑烂的往外拣，头也没抬，说凑合，比打工强点，就是车老了，修一回得心疼好几天。上个月他换了个起动机，花了四百六，念叨了一个礼拜。不过念叨归念叨，第二天照常五点半打火，声音还是那么大。

前阵子楼下划了新的停车位，白线画得整整齐齐，还编了号。老陈的面包车分到七号位，他挺高兴，说这回不用天天抢地方了。可没过两天，七号位边上多了个地锁，是隔壁楼一户人家装的，说那个位置正对他家窗户，怕车挡光。老陈没吭声，把车挪到了最边上的临时位。我问他怎么不去理论，他摆摆手，说算了，一个车位的事，犯不上。那辆面包车现在停在最靠墙的位置，后视镜几乎贴着墙皮，他每次倒车都得把头探出窗外来回看。

前几天夜里下大雨，我加班回来，看见老陈的车停在楼下，雨刷上夹了张纸条。第二天问他，他说是物业留的，提醒他车该年检了。他把纸条揉成团扔进车里，说知道，下礼拜就去。可到了下礼拜，他又忙着给人送一批货，年检的事就搁下了。那辆银色面包车还是每天五点半准时响，后保险杠上的胶带换了一卷新的，颜色比原来的深些，远看像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