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按下去只发出一声闷响，像喉咙里卡了痰。我蹲在台阶上等师傅来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铃壳边缘掉漆的地方。这栋楼是八十年代末盖的，门禁系统早就过了服役年限，住户们却舍不得换，说这铃按起来有手感。隔壁单元的老周每天傍晚六点准时下楼，穿着一双磨偏了后跟的回力鞋，在小区空地上打半小时太极。他说这铃一响，就跟当年厂里广播体操的前奏似的，催人动弹。

老周打太极的地方原本是块水泥地，后来物业铺了塑胶，画了半个篮球场。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一群孩子在上面拍球，拍得地面咚咚响。老周就在旁边等，等孩子们散了再上场。有一回球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随手一抛，空心入网，孩子们愣了两秒才嗷嗷叫起来。老周摆摆手说年轻时候在厂队打过控卫，那会儿厂里联赛比现在社区比赛热闹多了，食堂门口贴海报，赢一场加两个菜。

我上中学那会儿，体育课还被叫“副科”，一到期末就被数学老师要走。操场是煤渣铺的，跑一圈白鞋变灰鞋。但男生们照样疯跑，因为踢球是唯一能在老师眼皮底下合法冲撞的事。有个叫大刘的同学，脚法糙得很，射门十脚有八脚打飞机，可每次冲刺都跟不要命似的。后来他在校运会上跑四百米，最后一百米连超三个人，冲线时整个人摔进沙坑里。我们把他拽出来，他吐掉嘴里的沙子说，比踢球累多了。

现在小区里跑步的人多了起来，早晚都能看见穿压缩裤戴耳机的年轻人绕着楼群刷圈。有次我加班回来，十一点了，还有个姑娘在路灯底下跳绳，绳子甩得啪啪响。门卫大爷说这姑娘备考公务员，每天跳两千个才回去睡觉。跳绳这玩意儿简单，一根绳一块空地就够，但真跳起来，后五百个全靠跟自己较劲。体育这事儿有时候不需要对手，自己就是最难缠的那个。

器材区那排单杠总是满的，老头们吊在上面晃悠，年轻人做引体向上。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每天拉十五个，分三组，组间休息时看手机里的健身视频。旁边老太太压腿，压完了跟老姐妹聊天，说孙子学校要求跳绳达标，一分钟一百四十个，孩子练了俩月还差十个。老太太自告奋勇替孙子数数，数着数着自己也跳上了，跳了三十秒就喘得不行。她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明天再来。

修铃的师傅终于来了，拆开外壳一看，是线头锈断了。他拿电烙铁焊上，按了两下，铃声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老周正好下楼，听见铃声笑了笑，说这声儿对，清亮。他往篮球场那边走，几个刚放学的孩子已经在拍球了。老周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孩子把球传给他，他运了两步，还是那个姿势，膝盖微屈，手腕一抖，球又进了。孩子们没再嗷嗷叫，直接跑过来抢球。老周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说打半场，输了下楼买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