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鼻尖压出一小片白雾。里面那排小床像停好的车，一辆挨一辆，只是没有轮子。他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拉窗帘。回家路上他开着自己那辆老捷达，忽然觉得后座空得厉害。这车陪他跑了十二年，拉过货，送过孩子上学，头一回觉得它太安静。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仪表盘上那道裂纹还是去年冬天冻的。

那辆捷达是手动挡，离合高，起步得给油。他开惯了，换别人的车总熄火。儿子前年换了辆自动挡，说省事，他开了一回，右脚找不到地方放。车里那块屏能连手机，他试了两下就关了。儿子教他用定速巡航，他说不敢，脚不放在踏板上心里没底。后来儿子也不劝了，只把旧车接过去做了次保养，换了四条轮胎。爷爷问花了多少，儿子说没多少，他也就没再问。

小区停车位越来越紧。晚上八点以后回来，得在楼前楼后绕两圈。他见过有人把车斜插在绿化带边上，也见过两辆车头对头僵着，谁也不让。他习惯倒车入库，一把轮的事，可旁边那辆白色SUV总压线，他得下来看两回。有次下大雨，他站在车外指挥自己，邻居从窗户里喊，大爷你上来吧，我帮你挪。他摆摆手，说不用，能行。

孙子出生那天他开车去的医院，凌晨三点，路上没车。红绿灯全变黄闪，他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这么宽。到了医院，停车场空着一半，他挑了个靠出口的位置，倒进去，车头朝外。后来那几天他天天来，那个位置像给他留的。有回被一辆面包占了，他绕到最里面，走回来多花了五分钟。进病房时孙子正哭，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怕身上有汽油味。

车里的东西越攒越多。副驾脚垫上搁着一把伞、一双手套、半瓶玻璃水。后座放了个纸箱，装孙子的旧衣服，儿子说扔了吧，他没扔。后备箱里还有去年买的防滑链，没用上，包装都没拆。他隔一阵就收拾一回，收拾完还是那些东西。有次孙子坐他车，伸手够那个纸箱，他赶紧说别动，里头是灰。其实哪有什么灰，都是叠好的小衣裳。

前几天他去加油，加油员问加多少，他说加满。加完一看，三百二。他记得头一回开这车，加满才一百八。加油员说现在都这价，您这车不费油，算省的了。他点点头，把车开到旁边擦挡风玻璃。擦到一半，手机响了，儿子说孩子有点黄疸，照蓝光呢，没事。他说知道了，把抹布扔进桶里，坐回车上，没打火。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水痕没擦干，他盯着看了会儿，拧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