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椅上，一个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盹。他的公文包搁在脚边，拉链上挂着一截红绳。广播响过两遍，他也没醒。门外停车场上，一辆大巴正在倒车，柴油机低沉的轰鸣透过玻璃传进来，混着售票窗口扩音器里含混的报站声。他大概凌晨就出门了，赶的是六点那趟班车。椅子扶手硌着他的胳膊，睡姿算不上舒服，可他还是睡得很沉。候车室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靠着柱子打盹的、趴在行李包上眯眼的，都在等车。

汽车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可挪动的方式差别很大。绿皮火车慢，飞机快，汽车卡在中间，路线最灵活，能钻进铁路不经过的县城和乡镇。很多地方一天只有两班车，错过了就得等明天。坐这种车的人对时间有另一套算法，不看钟点，看太阳走到哪儿了。司机认得沿途每一棵歪脖子树，知道哪个弯道要提前减速，哪段路雨后会有积水。车厢里常年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座位套洗得发白，窗帘用夹子别在窗框上。

那辆倒车的大巴终于停稳，车门哧地一声打开。乘务员跳下来，手里攥着一沓票，扯着嗓子喊地名。打盹的男人被吵醒了，揉揉眼，低头看一眼表，拎起包往外走。他走路还有点晃，像没完全从梦里拔出来。上车前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天。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几乎所有赶早班车的人都会在车门口停一下，看看天色，好像要确认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然后他抬脚上车，车门关上，车屁股冒出一股灰烟。

我小时候坐过那种老式客车，发动机在驾驶座旁边凸起一大块，夏天烫手，冬天倒是暖和。车窗是推拉式的，得用两只手使劲才能推开一条缝。路不好，车一颠，脑袋就撞到车顶的横杆上。那时候觉得从县城到市里是件大事，提前一天就要收拾东西，路上要带煮鸡蛋和橘子。现在高速路通了，同样的距离一个钟头就到，可我还是习惯在车上睡觉，车一发动，眼皮就沉。那种摇晃的频率像某种催眠的东西。

汽车站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检票通知。候车室里剩下的人站起来一半，拖着箱子往检票口挪。有个老太太拎着两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几只活鸡的脑袋。她走得很慢，后面的人也不催，绕着她过去。检票员接过她的票看了一眼，帮她把袋子拎上门。这种场景在别的地方不容易看到，火车站太大，机场太规整，只有汽车站还留着一点集市似的随意。人和货混在一起，鸡叫和发动机声混在一起，赶路和过日子混在一起。

天彻底亮了，候车室空了大半。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过道那头过来，地上留下一条湿印子。我坐的那排椅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又一辆车出站，转弯时车身倾斜了一下，然后摆正，沿着公路往南去了。我不知道那个打盹的男人到了没有，也许他还在车上补觉，也许已经到了地方，正站在路边拦下一辆车。汽车站就是这样，人来人往，椅子永远是凉的，坐热了的人都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