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时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挤过来，晾衣绳上的床单先是鼓成一个包，接着整条被掀起来，白布在灰扑扑的楼顶背景上翻卷，发出啪啪的响声。我站在楼梯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晒谷场上的塑料布被风卷起来，大人们追着跑，小孩也跟着跑。那大概是我最早接触的“追风”游戏，跑得气喘吁吁，腿肚子发酸，第二天起床小腿硬邦邦的。体育课教不了这个，体育课教的是立定跳远和八百米，但真正让人记住身体这回事的，往往是这些没头没尾的疯跑。

后来上了中学，体育老师姓周，黑瘦，嗓门大。他上课第一件事是让我们绕操场跑三圈，跑不完不许打球。有人偷懒抄近道，他就站在弯道那儿等着，也不骂，就让你回去重跑。那时候觉得他烦，现在想想，三圈也就一千二百米，跑完喘几分钟，剩下的时间打篮球，投篮不准也没人笑话。周老师偶尔下场跟我们打半场，他运球很低，过人时肩膀一沉就过去了，我们几个围堵也拦不住。他四十多岁的人，跑起来像条泥鳅。

再往后是大学，体育课变成选修，我选了羽毛球。体育馆在校园最西边，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咚咚响。教球的老师是个女的，短发，说话很干脆，示范高远球动作时胳膊一抡，拍子划出风声。我练了半学期，高远球还是打不到底线，球总是半路就往下掉。老师说我是手腕发力不对，让我先别管球飞多远，把动作做完整就行。后来考试打十个球，我蒙进去七个，及格了。那学期瘦了四斤，没刻意减，就是每周两次课，每次跑动一个半小时。

工作以后运动变成一件需要计划的事。楼下有家健身房，年卡两千多，我去过大概二十次，后来卡过期了也没续。倒是小区旁边有个露天篮球场，晚上常有人打半场，我路过时看两眼，偶尔被招呼上去凑数。跑几个来回就喘得厉害，投篮手型也歪了，但进球的时候还是高兴，跟旁边不认识的人击个掌，接着跑。打完球回家洗澡，躺沙发上不想动，第二天腰酸背痛，又觉得下次不去了，可过几天脚又痒。

前阵子回老家，看见我爸在院子里拉了一根铁丝，晾被单用。风一吹，被单鼓起来，他伸手去拽，拽了两下没拽住，索性不管了，站旁边看着笑。我忽然想起来，他年轻时候打过排球，厂里比赛拿过名次。现在他膝盖不好，走路多了就疼，但天气好的时候还是愿意动一动，扫院子、搬花盆、骑三轮车去镇上买菜。体育这词搁他身上有点大，他管这叫“活动活动身子骨”。也对，动起来就行，管它叫什么。

那天楼顶的床单最后被风扯掉了，落在隔壁单元的雨棚上，我妈让我下去捡。我跑了两趟楼梯，上来的时候喘得不行，我妈说你这体力还不如我。我没吭声，把床单重新搭好，找了几个夹子夹住。风还在吹，但床单老实了。我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远处操场上好像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看不太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