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北风把花椒和酒香吹进隔壁单元的厨房。那几天我总趴在窗台上数楼下拖着行李箱的人，数着数着就想起自己去年在重庆山城步道迷路的事。年关将近，身体困在灌肠的油香里，心却早跟着别人的轮子滚到陌生站台去了。

旅行这桩事，细想起来很像腌肉。出发前要备料，查攻略订车票，像抹盐搓花椒那样把行程表反复揉捏。真到了地方，又得把自己晾在陌生的日光里，让异乡的风穿堂而过。去年在平遥古城，我蹲在售票处啃面包，看穿蓝布褂的老汉用扫帚在青砖上画地图。他没说哪家面馆地道，只指着城楼缺口说，那儿能看见燕子窝。后来我爬上去，果然望见泥巢里探出几个灰脑袋。那刻突然明白，所谓旅行，不过是把自己从腌缸里捞出来晒晒，等风干了再回去。

有人爱把旅行说成找自己，我倒觉得是把自己弄丢。在敦煌鸣沙山，我跟着驼队走了半小时，回头时脚印早被风抹平。同行的女孩哭丧着脸说手机没信号，我却暗自高兴，终于没人能催我回消息了。沙丘起伏像凝固的海浪，我们几个陌生人并排躺着等日落。谁也没说话，只听见驼铃从远处荡过来，又荡回去。那种无所事事的空白，比任何景点都让人踏实。

当然旅行也有败兴处。去年五一在西湖断桥，我被人流推着走了二里地，连湖面都没瞧见。旁边大爷骂骂咧咧：这哪是看景，是看人后脑勺。可傍晚拐进孤山背面，突然撞见一树梅花开得不管不顾。树下长椅上睡着个流浪汉，鼾声和花瓣一起落。那瞬间我倒觉得，挤过万人也算值了，不然怎么懂得寂静的分量。

回来以后，阳台上的香肠已经变得油亮结实。我剪下一截蒸了，切片时想起西安回民街的腊牛肉。卖肉的老哥操着陕西方言，硬塞给我半张饼说夹着吃香。我咬下去，辣子混着肉汁淌到手腕上，他咧嘴笑出两排黄牙。那味道在舌尖存了三个月，比任何照片都清晰。原来旅行留下的，从来不是相册里那些摆拍的姿势。

现在我又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银杏叶黄了又落。旅行箱在门后积了灰，但那些偶然遇见的人还在记忆里走动，像灌好的香肠在风里慢慢收紧。等这阵子忙完，我要去趟泉州，听说那儿有座庙，檐角站着只瓷做的鲸鱼。不知道它望了海多少年，大概和我望楼下行李箱的心情差不多。